“今天深发展的收盘价是10.75元,和你一年前上任相比整整翻了一倍。有人说,新桥是拣了一个大便宜,你是否同意?”

深圳发展银行董事长法兰克·纽曼 2006年11月20日,在CCTV2006年度经济人物评选活动南方之夜,央视特约观察员水皮面对候选人深圳发展银行董事长法兰克·纽曼,抛出了这个带刺的问题。众所周知,水皮在深发展第一次股改中曾发表了数篇“炮轰”文章,是首当其冲的反对派。
不过,这并未难倒经历了政商两界风云的纽曼。他回答得很妙:“希望你是深发展的股东。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令发难者哑口无言。事后水皮在他的博客中感叹道:“纽曼的回答让水皮无话可说。这个始终带着微笑的美国人征服了现场不少观众,在投票环节中得分比同台的中国女首富张茵还要高。”
2007年1月20日,央视年度经济人物的颁奖礼上首次出现了外籍人士,他正是纽曼。6天后,深发展公布2006年预盈公告,预计净利润将较上年同期增长300%-350%。另外,该行不良贷款率业已大幅降至一位数,核心资本充足率逐步提高。正如银监部门的一位负责人所预言的那样,深发展的经营从06年下半年开始已全面好转。
纽曼“老师”
纽曼上任后的首份年度报告是在2006年4月1日发布的,这一天该行也“破天荒”地召开了业绩发布会。纽曼早早就来到了该行32楼的圆形阶梯会议室,但他并没有落座主席台上的“大班椅”,而是站在了台下的演讲台后。整整90分钟的发布会,这位年过60的老者,就这样从始至终地站着。台下坐着的除了新闻记者,还有该行的很多高管,他们聚精会神,并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这是令人眼熟的一幕,有点像大学的讲堂。此后记者听到有人将纽曼比作一本银行管理的“活教材”;也有人说,纽曼教的是MBA课程,读完了就可以当职业银行家了。这些联想,或许都发端于此。很显然,纽曼应对“老记”炮轰的挥洒自如“镇”住了他的中国同事们。直到会后,大家还津津乐道着,引得那些未参场者好奇心大胜,不停地打听种种的细节。
好在很快,纽曼“老师”又拿出了他的首份预算报告。据行长助理周立介绍,这份预算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。“过去我们的预算很模糊。一年到头,你不知道谁赚了钱,谁花了钱;谁在瞎忙,谁是最有价值的‘球员’。但现在,每项业务的成本、人工、管理费、营销费是多少,每个月进度如何,都清清楚楚。更重要的是,这份预算的编制还教会了各级管理者很多管理方法,让他们知道如何驾驭权限,以及每个人在组织中的地位、作用、价值和贡献度。有了这份预算,大家方向明确了,就可以齐心协力去实现了。”
当然,纽曼对深发展的影响绝不仅仅限于几堂课,几篇范文这么简单。日常工作中,他也给大家带来了不少惊奇。比如,他去外地分行视察,通常只带翻译和随从二、三个人,事前不声张,事中也不铺张,倒把习惯了“老皇历”的接待人员搞得不知所措。
又比如,一次董事会上投影仪坏了,一位小伙子进来修理。带着同声传译耳机的纽曼,一边听着汇报,一边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。修完,小伙子深鞠一躬转身离去。这时,纽曼追了出来,特意握手向他表示谢意。
“以前的深发展人际关系太复杂,再有能力的人,也不一定敢说敢做,怕别人嫉恨,现在大不相同了。纽曼让我们觉得,职位上他是老板,但对银行的贡献上,我们是平等的,因此谈论事情不用担心顶撞老板。” 记者发现,出自一位副行长的这句话颇具代表性。很多老员工其实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,他们发现所处的环境正变得简单,大家都在干自己该干的事。
对此,人们是喜欢的,进而也喜欢起新风气的倡导者。公开场合,人们尊称纽曼为“董事长”,私底下却爱用“老爷子”这类词来称呼他,尊重又不失亲切。
不过愉快归愉快,大家发现跟纽曼共事并不轻松。副行长胡跃飞说,纽曼每天工作15至16个小时,周末也是如此。下班之后,他还会不断地收到纽曼的邮件,有时凌晨1、2点钟刚刚发过,早上8点多又能收到新的。“他这么勤奋,让我们也不敢有丝毫的偷懒和疏忽。”
而且,纽曼似乎比国内的干部还喜欢开会,一个会开上几个小时是家常便饭,开法却大相径庭。以前是领导讲话,下面贯彻,领导错了大家跟着错;现在变成了老师提问,学生答辩。胡跃飞特意举例说明纽曼是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。“去年,我们提出公司业务向中小企业和贸易融资转型,这些概念纽曼一听就明白,不愿意多听。他想了解市场和国情,需要我们团队给他提供判断的依据,所以就不停地提问。先问我们怎么营销,用什么产品去推动这些业务。我们一一答复后,他就追问收益率多少、风险如何控制、怎么去服务客户,甚至还要求我们计算给一个企业授信1000万,采取流动资金贷款和票据,收益、风险有什么区别。等我们讲清楚了,他的经验就发挥作用了,告诉哪些是对的,哪些要调整。”
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不止是业务。在深发展采访,记者看到很多员工的办公桌上摆着本《员工守则》。据称,这份守则可不是“闹着玩的”,每个人都正式签了字,将来一旦诚信出了问题,便可据此问罪。
深发展特别顾问王骥说,纽曼对诚信的要求是“HIGHEST”--最高级别的。“以前有些员工为了行里的事,打点擦边球,大家都认为很正常,现在纽曼却很在乎。比如,他认为员工工资纳税是天经地义的,绝对不允许采取报销费用等办法逃税。”而且,一个人如果在操守上有瑕疵,就很难再担当重要角色。纽曼常常是通过尽责的表现考察员工诚信与否。工作中发现了问题,首先要求内审或纪律部门第一时间搞清楚相关人员尽没尽责。
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。”副行长刘宝瑞说,纽曼的严格,不但没有引起反感,反而让大家觉得系上了自觉自律的“安全带”。据介绍,年终的时候,纽曼通常会对他的中国同事们说:对不起各位,你们个人的费用,我要请审计委员会去查。我个人,也要接受检查。刘宝瑞告诉记者,“现在,我们做任何事情,都能感觉到一套监督系统在背后盯着你。这样挺好,有油门,有刹车,深发展这台车才能正常驾驶,不会失控。”
诚信,当然也是纽曼治理银行的原则。据介绍,纽曼对监管要求的重视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,有时候为了保证合规经营,不惜放弃一些业务,失去一些盈利的机会。在这点上,深圳银监局局长于学军也感触良多。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,他不经意地说了这样一段话。“深发展的资本金不足,有时不小心就会超比例贷款。在其他银行,这也是常事,并不在意。但纽曼很着急,为此还建议我们开办银团贷款市场来解决这个难题,并提供了许多国外经验。”
纽曼的故事,记者还听到许多,无法一一道尽。但他对记者说过的一段话,似乎可以解释他能够被尊为师长的原因:“很多年前我还年轻时,刚刚得到提升,承担很多职责,不得不跟很多人协调,对此我有点抱怨。我的导师、富国银行的董事长就对我说,在一个成熟和复杂的机构里,越高的职位承担的职责比所得的权力越多,人生就是如此。从那时开始,我将此言谨记在心。”
“故事王”王骥
“董事长让我来给大家鼓鼓劲儿,那我就先讲两个故事。”这是深发展特别顾问王骥在2006年全行工作会上的开场白。
他讲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长征的,大意是:有人问邓小平,万里长征这么艰难的路,您是怎么走下来的?小平说,跟着走。
第二故事是王骥亲历的。有一次,北京代表处的人请他去一家很火的饺子馆吃饭,他想不通普通的饺子为什么也能火。后来服务员上饺子时不小心掉了一个,大家都没在意。可没过多久,那个服务员端来一个碗,里面是只热气腾腾的饺子。王骥说,他当时很震动,立刻明白了这家店兴旺的原因--凡事都在用心做。
王骥不是无端讲起这两个故事的。2004年来深发展之前,王骥曾经花了6年时间,与他的团队一起,将深圳另一家商业银行从危机边缘挽救回来,因此他深知员工此时所思所想。“深发展的改革,不是靠一两个明星人物就可以实现,而是要靠大股东和中小股东、管理层、员工、监管者五个方面不断调整来实现。现在外资来了,有人担心跟不上形势,有人不知从何做起,大家都在问,银行的未来难道就是我的未来吗?即使是我,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。”王骥要告诉大家的是,面对变化,一定要跟上并且用心去做。其良苦用心可见一斑。
不但会讲故事,王骥还很善于发掘身边的故事,鼓舞员工士气。广州分行有个小伙子出了车祸,手指断了两根,到医院接上后,医生说要平放妥贴,保养10天才能成活。但他是干催收工作的,当时正有一笔不良贷款处在催收的节骨眼上,小伙子心急,没歇够日子就去见客户了,结果只保住了一根手指。闻听此事,王骥立刻派人把小伙子接到深圳,大张旗鼓地表彰了一番。
当然,讲故事并非王骥的主业。纽曼曾对记者说,不良资产好比一个水缸,处置的第一件事是把水龙头关掉,这样就不会有新的不良资产流进来;第二步是把水缸的塞子拔起来,让原有的不良资产流出去。而王骥就是那个拔塞子的人。
王骥说,由于中西方银行治理的差异,他这活不好干。“一次为了重组一笔坏账,需要争取新增贷款的授权。董事会上,我简直是被当成敌人一样,被他们问来问去。老外们非常不理解,为什么一笔账坏掉了还要再投入。尽管最终得到了这个授权,但给了我很多附加条件,到现在我们都不敢轻易用,还在一点点地催收。”
“还有一起官司,要出具保函,过去可能行政审批就可以解决了,现在却要董事会明确授权。最后是首席信贷官和我两个人共同签字,才开出2亿的保函。”
明显地,王骥感到了外资治理银行的严谨,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另一种自由。“纽曼对我们的授权非常明确,在授权范围内,高管可以做很多事。而过去常常会为一件事开半天的会,有一个人不同意,这事都可能押后再议。”
自由的王骥一年来把这份难干的活干得挺漂亮。截至2006年三季度,深发展不良贷款率已从外资接手前的11.4%降至8.3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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